听涛阁

那年夏天，夏参加工作了，在鸳鸯江畔的一个小城。

投身社会和校园生活的巨大反差，我还未能有所体会，更不可能预先作出反应。

夏来信了，说一个人远在异乡工作，新来乍到，感觉周围的同事们满是排斥的眼光，真不容易；同时工作暂时还没上手，很忙，来信会少些；远隔万山千水，无限思念，甚苦！

长期的无限思念之苦，我已深有体会，谅解。身边的同学不时有一两个因学业而退学或留级，学习的压力也让我喘不过气来。夜空中，静静地坐在人工湖边的草坪上，我还是无限地想念我那在远方的姑娘。只要有时间，我都会提笔，寄出我的一些心情片断……

终于收到了夏的来信，我欣喜若狂。

“周末，和朋友们一起到舞厅去跳舞，激扬的音乐真的太让人放松了。哦，我喜欢坐在麽托车后兜风的感觉，好开心……。”字里行间，我感受到夏的快乐心情，那是对新工作、新朋友、新环境的新鲜体验，也是对新生活的无限热爱。

可是，鬼使神差，我犯下了我人生不可饶恕的致命错误。那时，学习的重压让我窒息，心情郁闷。千里相思之苦让我烦躁。过份担心舞厅太多的诱惑，我很在意我心中的她。于是，我强烈地表达了我的不满，向千里之外发出我的心声：

“你有时间上舞厅，有时间和朋友们去兜风，为什么没时间给我来信，上舞厅都是轻浮的女孩子……。”

错了，永远地错了，不只是中伤了我心爱的姑娘，也愧对无数舞林中的女中豪杰，千万女孩子的唾沫都能将嚣张的我淹死。话说得太绝对了，极度地伤害了夏脆弱的神经。经过这漫长的相思苦，我们都已极度彼倦，再也经受不了这样敏感的沉重的话语刺激了。

夏回了一封信：我们分手吧。

我无语。内心悲愤不已，人生无奈至极。

世上哪有不闹别扭的情侣，多次的吵闹都和好如初，我不相信这次竟成最后的决裂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

瑟瑟寒风中，我回来了。

我要挽回那失落的爱情，还要选择我的事业。在双重压力面前，我孤立无助。伯伯已经尽了力。大舅子在邕城工作，老人家希望我也能留在邕城，将来好把夏调动回来，一家人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。我对美好生活充满了祈盼，眼里闪动着希望的火花：一切为了我的爱情，我的事业……。

可是现实的残酷将我的梦砸得粉碎。

我憎恨XX主义，堂堂名牌大学生居然无法在邕城找到合意的单位，我的就业竞争力远远不如有关系的技工生，这就是我无限热爱的国度，曾经充满希望的社会主义制度。尽管后来我加入了这个先辈们“抛头胪、洒热血”的先进组织。

在事业与爱情面前，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爱情。经历了这一段凄美的感情历程，我已经把夏当做了我最亲近的人，我的人生不能没有夏。我相信有情饮水饱，我相信没有面包的爱情，而我忽略了我所处在的是一个物质社会。

于是，我差点和鸳城的一个单位签了约，由于夏坚决反对而放弃。我想，应该听听伯伯的意见吧。兴许夏还在闹情绪呢，她不让我到鸳城追随她，这是可以理解的。毕竟，事前全家人的一致目标首选是进军邕城。在这大是大非面前，要顾全大局，作为晚辈，应该深思老人家的话。

招聘会那些天真是身心倍受折磨，累。打电话，夏不听。还好，身边有多年的亲密战友们，要不然，我精神上早已崩溃了。招聘会最后一天，无奈中和钦州供电局负责人握手，我签约了，如释重负。毕竟，我需要一个施展我专业的空间。

当晚打电话给伯伯，老人家说那地方是沿海地区，可还是偏了点，发展远不如省城。挂了电话，漫无目的地在西大的校园中，独自一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。

第二天，我毁约了。

多年后我出差到钦州时见到当时的负责人，他说，可惜了，你没来这里，不然，生技负责人就是你了。我大口地喝下整杯啤酒，无语，心酸。

最后，我和邕城一个单位签约了，投身于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。从此，我明白，我很难翻身了，我的专业将一无用处。这是一个男人的悲哀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，人生的决择。我用自己的青春赌了一把明天！

我去到了鸳城。夏并不理解我的选择，简直是痛恨我的选择，她很理解投身于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。其实，钦州不错的，西部的发展重心会偏向沿海方向，夏也这样认为。晚上，我帮夏把一桶热水从三楼住处提到二楼洗澡间。唉，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，真不容易，生活上，情感上是多么的需要关爱啊。可是，目前，我能给予夏这些吗？我的力量还是那么单薄，我还撑不起这片天空。夏还没能原谅我。

春节后，就要回校了。在客厅里，我们抱头痛哭，沾泪的纸巾散了一地。以前，所有的懊恼都会随着见面而烟消云散，彼此都在珍惜短暂的相聚光阴。这一次，却是意外。“我绝不放弃，我永远爱你”，我很坚定，也很迷惘。夏说：“缘尽了，情灭了，为什么你总是这么难缠？”心碎了，带着愁怅，我默默地踏上了远去的列车。

是需要冷静一下。

冬天到了，春天就会不远的。我们会和好如初的。我心中永远都是这样对爱情充满着无比热烈的希望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三

学业依然繁重，我开始了毕业设计。

终于，冷静了一段时间。我常常在人工湖边静静地思索，回顾我的感情历程，梳理清头绪，我又开始了给夏写信，表达我的愧疚，请求原谅我过往的一切一切。每一封回信都如石沉大海。我仍然不灰心，继续着我的忏悔。同时，也给夏的闺中密友写信，请求她们的援助，尽管现在想起来这绝对是愚蠢的举措，可当时我是真心的，想尽一切办法，挽回渐渐远去了的爱情。

其实，我当时一点都不了解现实的人生，幼稚得可笑。走进社会的人谁还有空静坐在桌前写长信呢，这绝对只是校园里恋爱中的学生的专利，而且是上个年代的学生。现在数字时代的学生只有Q来Q去了。

一个多月后，夏来信了。很平淡的语言，仿佛一位久未谋面的老朋友。谈谈工作的近况，谈谈走进社会的生活乐趣，和朋友们到一个叫倒水的风景区游玩，生活很开心。一个故事已经结束，也许，另外一个故事已经上演，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却毫无觉察，经过“抗日战争”考验的革命爱情怎能如此脆弱？在人生的舞台上，我还是个小学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四

毕业了，回来了，我直奔鸳城。

夏显得很惊讶：“饿了吧，我做点吃的”。还是三楼的那个小房间，我们坐着默默无语。

“我觉得我们很陌生，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了。”夏打破了僵局。

“你怎么满口鸳城当地话了？”我惊呆着夏这句话的同时，也惊呆着夏的语音的变化，短短几个月，难道我们的家乡你也忘得差不多了吗？面对你的并不是鸳城人哪。

“你也不是，变得满口邕城口音了。”

天哪！我毕业回来到邕城才几天，这怎么可能呢。夏并不理会我的辩解。

仅仅是感情的变化吗？仅仅是语调的变化吗？天上一日，人间一年啊。我只是在学校度过了几个月还是以前一样单纯的生活，可是中国大地上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革命了。

是夜，我住在招待所里转展翻侧，一夜无眠。

南方的夏天很闷热。天刚灰蒙发亮，我就起床了。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，我需要清醒一下，我的神经绷得快让人扛不住了。应该好好地和夏谈谈吧，我徘徊在夏的楼下。还早着呢，我不忍心上楼去打扰夏的甜梦，我已经很给夏添麻烦了，夏还要上班呢。

大半个小时过去了，天已大亮。

门卫大哥和我打了个招呼“早啊”，我点了点头。这时，忽然看见夏从大门外面走进来了。我大脑轰的振了一下：“夏昨晚根本没在她房间里睡觉”。直觉告诉我，大件事！

我怔怔地看着夏，正如当年在镇中球场上怔怔地看着夏一样，只不过当年心中满是欢喜，而现在却无限心酸。夏回避了我的眼光。一切尽在不言中，我已成了局外人。

回到三楼的那个小房间，我的精神几近崩溃。回想起多年的爱恋，刻骨铭心的无限的思念，长期的精神上的负出，如今，所有的一切都离我而去。倾刻间，我泪流满面，长期压抑的情感象火山般爆发了，无法控制。

仿如心中插入一把尖刀，身心极度彼惫，头脑一片空白，身体一振，重心失去了支撑，我卟地朝夏跪了下去。我几近绝望地哀求着：“回到我身边吧，我需要你，我不能没有你。”

这一跪，完全丧失了一个男人的自尊！也许会招至天下人的嘲笑。但对于我，这一跪，真切地印证我对这份感情的无限追求，绝对强有力地表明了我对于我的初恋我的这份感情的忠贞不愈！面对生命中不堪承受之重，我甚至于放下对男人来说重于生命的尊严。上跪苍天，下跪父母，这是我为这份感情所能负出的最后底线。除了我，没有人有资格指责我这一行为，直至今日，我都没有为此而后悔。

可夏仍无动于衷：“我最痛恨下跪的男人。”“你并不了解标新立异的我。”

面对我这样的顽固分子，最有效的一招也只能是唯一的一招：摊牌。

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愿面对的现实，这好比亿万当量的原子弹，足以摧毁任何一个男人的意志，无数男人都因此而倒下，未倒下的不是英雄就是狗熊。

我见到了我的“共产主义”的接班人，但不屑正眼相看。心中的愤闷实在无处发泄，我狠狠地踢翻了身边的一张小橙。“不要发火，你是夏的朋友，我们也应该是朋友嘛。”显得很大度，那个称夏为“小小”的革命接班人终于说话了。不得不承认，我还嫩得很，在这现实的社会里，我还显得那么无力，初出茅庐的小羊羔终究不是狡猾的狐狸的对手。我心中的夏已成为他人的“小小”。政变了，连番号也改了。

不经世事的我，在这人生不熟的异乡，在别人的地盘上，而且天平已极度倾斜，完全处于弱势的我，感觉很无助，在这漂泠的异乡，我完全是多余的。

“我爱清流频击楫，鸳鸯秀水世无双”，漫步在鸳鸯江上的彩虹桥，这只是七仙女和董永才能成就的美丽爱情，离我已是那么的遥远。我的爱彻底地死在了那个盛夏的季节，死在了那个让我伤心的地方。我得到的是爱情对我的惩罚,我失败了,倒在了这个情感的PK台上。

人人都有追求爱情的自由，尽管我很在乎夏，很在乎我的初恋，失去了夏就好象我失去了一个亲近的家人，但既然故事中的主人翁已不再是我，我该退出这个历史的舞台了。否则，不道德的人就应该是我了。

想起了一句名言：这个江湖已不是我的江湖了！

我们都累了。在异乡孤身奋战的征程中，一个女孩子，夏需要一个温情的港湾，好好地依偎，我该理解。感情、物质，所有的这一切，我都没有具备。我根本没有追求的资本。既然爱她，就希望她幸福吧。

其实，放弃也是一种爱！

我突然很想家，想我的爸爸妈妈，这么些年，我都没有好好地孝敬他们老人家，没能在家里多陪陪他们，我忽视了对他们的爱，尽管他们并没有过多地埋怨我。事业、爱情，我已经一无所有，别人当我是多余的，可我是爸妈心中的宝贝。我要回家了，该好好地睡一觉了，我太累了。

带着一颗破碎的心，我含泪离开了鸳城。

在我人生最关紧要的时刻，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，我遭受到了极大的双重打击，事业与爱情几乎化为泡影，我伤得很惨很惨，脆弱的心灵几近崩溃。

别了，天空那一片美丽的朝霞,你是我今生最美丽的相遇!